Tuesday, July 22, 2008

在奔跑的年代,连爱情也如快餐一般,想要拍出一部厚重深沉让人有所思索的电影越来越难,想要静下心来细细品味一部精致隽永的电影更是越来越难。也许不该责怪时代,在时代这个空虚巨大的能指面前,一切的怨恨与牢骚都找不到实在的所指,就如同一个愤怒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甚或是所有光线面临着黑洞,迅速的被吸收去光芒。

《夏至》的确是一部值得我们细细品味的电影,故事讲述一个落榜少女与一个失意画家在夏天邂逅踏上意外旅程的故事,影片有着强烈的公路电影的痕迹。中国电影中很少能看到公路电影这种类型,一方面作为以农耕文明为主体的中国社会缺少驾车四处游荡的习惯与经验,另一方面,在过去的中国私家车并不普及。伴随着中国经济近些年的高速发展,一种新的流动生存方式与状态渐渐被我们所熟悉,公路电影也渐渐走进我们的观影视野。但如果说《夏至》是一部纯粹意义上的公路电影,其实并不准确,实际上影片的主题基本上围绕一座大山,戏称为“上山片”倒还合适,或者我们也可以认为这是一种中国式公路电影的有趣尝试,毕竟大山对于中国人来说有着如同图腾般的意义,那是埋葬曾经祖先的地方,是一个家族谱系的根基与缅怀地,故而中国式的公路电影将目的地放置在山上显得十分贴切。

夏·至

导演说夏至这部电影的片名应该拆开来理解,它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节气,而暗含着一次夏季的来临,导演眼中的夏季并不仅仅只是一年四季中的一个季节,而更多的包含着一些形而上的人生思索。每个人的一生都可能会有一次夏季的来临,夏季的来临是不期而至的,是一次生命的偶然,在这一种偶然的邂逅来临的时候,你的生命也许将会充满活力与变数,也许这个夏季将带给你别样的生命激情,打开一道众妙之门,提供一个思索生命奥秘的人生僻静处,一如在十字路口徘徊的索福克勒斯邂逅的卡吉亚和阿莱特。当然,夏季的来临未必带来幸福,或许只是一层更为丰满的生命体验。

夏季总能让人感觉充满生机与活力,一种生命力的底色在夏季展露得透彻无遗。在《阳光灿烂的日子》中马小军说:“炎热的气候使人们裸露得更多,也更难以掩饰心中的欲望。”夏季是一个充满欲望的季节,它让我们在这个季节里更多的体会到一种原始的生命力,使我们最能接近本能的感受潜藏在体内的力量。

我能明白导演为什么选择夏季作为一个故事的中心意念,如果说夏至意味着每一个个体之间的不期而遇的话,那么电影中的每一个人对于对方来说都是一次夏至,郭雨在不期然间遇见郭劲,一种莫名的感觉共鸣着两人同样孤独而不安的心,郭雨固执地要求郭劲同她一起上山完成一次生命旅程,两个盗贼与郭雨、郭劲的邂逅,两个盗贼的不经意间闯入山中,并且沉醉其中开始欣赏风景,生活有时候就是如此诡异,原先设定好一切,到头来一点小小的意外它就会往别的方向渐行渐远。我们也许曾经固执的想要向一个目标进发,结果往往迷失在路上,忘了曾经执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到最后曾经以为如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东西慢慢也无足轻重了。

郭雨、郭劲、乔永贵、两个盗贼、育红、阿芳,最后落网的落网,下山的下山,生活还是没有多大改变,就如同风中打转的叶子,水中交错的水纹,碰到一下后马上就分开了,只是平静的生活因为这次邂逅在彼此心中留下了不深不浅的痕迹。那个夏至的阳光灼人,那个夏至的河水清澈,那个夏至的人,不期而至。

生·死

一部看似简单的电影背后往往包藏着导演对于生命的一种独特的感悟。我们不难从《夏至》这部电影中看出很深的导演自我分析的痕迹,导演在跟我讲述起这部电影的缘起的时候,也一再强调潜藏在影片中的核心意念,关于生与死的感悟。在电影作者的影像世界当中,万物生灵往往不再如其外表一般简单,它们一次次被诗意而独特地呈现,比如伯格曼的野草莓、安东尼奥尼的城市风景、塔可夫斯基的静静流动的河。一部电影就是一次作者的精神之旅,一次对生活矛盾与困境的试探性解决方案。

一个少女和一个老人的骨灰盒,在这部电影中将这两种极端的生命状态并列在一起,这不免让人想起荷兰画家哈尔斯的《带骷髅头的年轻人》。一处生命化作粉末,一处生命懵懂初醒,一个生命走向深渊,一个生命刚刚上路,这种带着强烈反差的生命形态的结合让这部电影在最后有着一种深沉厚重的质感,也许这是作者思索死亡时候发出的一次感慨,激起的一次沉思。威廉·哈兹利特在《论死亡的恐惧》一书中指出:“消除死亡恐惧的最佳办法,也许是想到生命有始便有终,某个时候我们不存在,对于我们并不介意,那么为何我们停止在存在的时刻即将来临之际我们便会忧愁呢?”在这部电影中隐隐包含着一种年轻生命对于死亡的隔膜以及对死亡的深沉思索。

郭雨为了实现奶奶的遗愿,将奶奶的骨灰盒放在包里背在身上,最后将骨灰洒在阳明山上,和大自然融合在一起,在这里,一个死去亲人的生命对于郭雨来说并非一般意义上的那样恐怖和充满悲伤意味。死者与生者如此亲密的相伴左右,完成了一次关于生命消亡之后如何存在的对话。克尔凯郭尔曾经这么警告过人类:“如果人对永恒没有意识,如果在一切事物深处只有野性沸腾的强力主宰,只有他在昏暗不清的激情旋涡内制造着伟大或无价值的事情,如果那毫无基础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填充的空无躲藏于事物的暗处,那么,生活不是失望又是什么呢?”影片在这个意义上,显示出几分带有哲思的成分,从自然显现永恒,颇为道家地讲述了一个向死而生的哲理。此外,影片乐观向上的整体取向又带有儒家积极入世的观念。如果你有足够的洞察力,中国人秉性中儒释道的杂糅特性在这部电影中颇为隐蔽地呈现了出来。

此外,影片中与郭雨结伴同行的郭劲,这个在小城中郁郁不得志的画家,经过这次意外的旅程,也经历了生命成长的洗礼,迎来难得一见的笑容。在影片的结尾,虽然所有人的生活貌似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夏日阳光掠过脸庞的那一抹光亮已经带来了不同,让人心怀希望。

暧·昧

这是一部暧昧的电影,一个中考失利的独身少女郭雨,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县城画家郭劲,以一种似乎机缘巧合又命中注定的方式相遇,两人结伴上山,女生颇为暧昧地叫男生“靖哥哥”,一路各怀心事,却又互相关爱,有一种惺惺相吸的出于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吸引,又有些青春期女孩情窦初开的小情愫,让这部电影的情感笼罩在一种颇为古典的情怀当中,看似呼之欲出,却又有些雾里看花。

其实这部电影的所有人物都有几分暧昧的意味,乔科长与育红的暧昧关系,阿芳的沉默寡言,护林人强悍孤独的气质,育红在郭劲身旁颇为暧昧不清的一躺,有些单纯,有些意味深长。让这部电影有一种与世隔绝的质朴与单纯。有时候影象就是一个导演的内心世界,所谓见心见性,在这样有所寄托的影片当中,不难映射出导演的内心世界,那是一片单纯清澈的世外桃源中隐忍而不甚明朗的雾中风景。

我始终觉得含蓄是艺术最为本质的特性,而暧昧也是艺术尤其应当珍视的特质。什么样的电影是带有暧昧气质的电影?有些电影看了,你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但就是喜欢,有一种美不需要分析。有些电影让你看完了觉得有很多话要说,似乎导演在影片中说了很多不可言说的东西,然而真正能说出来的又远没有那么多,也许这就叫暧昧。正如《夏至》导演所说的:“我不喜欢将任何东西定性。”也许正是这种不定性产生了暧昧,产生了电影中留待观众品味的空白,心怀敬畏的创作者总是能让电影留出最为精彩的空白。

影片中许多场戏都超出或者说没有迎合观众的期待视野,原本我们以为故事将会往一个相对能出戏也更合理的方向发展,然而导演并没有这么做。比如电影开头郭劲的画展主办人要求他的画最好能有一些人体艺术,这样能帮助收回成本,我们以为接下来的故事也许就是郭劲去找一个人体模特成功举办画展的故事,结果,与郭雨的相遇让故事转向了另一个事件,两个盗贼偷了一个警察的车,车里还有枪。这时候,我们以为故事也许会往《寻枪》的路子发展,制造丢枪之后的紧张气氛,结果也未能如我们所想的那样拍成一部刺激的悬疑电影,而到最后发现影片自有一套属于它的逻辑,这是一个关于生者对死者埋葬的故事,一次年轻生命与死亡迎面相遇并且向死而生的故事,也许这就是影片最为不落俗套的一面。

影片在一次次超出期待视野的过程中,还呈现出令人困惑的影片类型的暧昧。影片开头能让人感受到青春电影的气息,干净明亮的画面,白衣飘飘的青年,青春逼人的少女,男生骑着自行车带着女生在一条山间公路上前进,俨然一部内地版的《蓝色大门》。但迅速风格一转,展开了另一条故事线,两个潜入博物馆偷窃的盗贼,两人如何逃亡,如何误入山中还悠然自得,此时影片散发出一种《疯狂的石头》的气质,加上方言对白的衬托,两个一精一笨的经典组合,让人感觉这部电影要朝着疯狂喜剧的方向走,可是每次即将出轨的瞬间,故事又被拉回到青年和少女的山中游历。如此一来,让这部电影在类型上显得非常暧昧,有一种杂糅的感觉。原本以为或许是出于市场考虑加入盗贼戏份的喜剧元素,但从影片的整体看来,又并非如此简单。导演说是这是一种他正在探索的交叉类型——“喜剧文艺片”,并不是两种类型元素的简单并置。当然,就笔者看来,在这部影片中,这种独特的类型创作手法仍然有生涩之感。

镜·语

这是谭华导演的第一部电影长片,是一部制作成本不过百万的小成本电影,但是整部电影的镜头语言纯熟而自然,不论从场面调度还是演员表演到影片的节奏控制,都体现了相当的导演功力。

中国导演很少能真正领悟电影作为一种语言而将其熟练运用,而能在掌握这种语言之后在其中寻找到属于自己的语言的创作者更是少之又少。而在《夏至》这部影片当中,弥漫着导演个人颇为独特的语感,导演很熟练地建构着两种不同的电影风格,当讲述两个盗贼的故事时,镜头往往多特写,将两人的滑稽行为更加夸张地表现,结合两人的对白与音乐氛围的营造,使得这一部分的感觉更接近滑稽喜剧的逗趣场面。而在表现郭雨和郭劲两人上山的一路时,导演更多的采用固定镜头结合丰富的场面调度缓慢呈现,画面显得干净而唯美,即使有运动镜头也往往是经过一些平缓的移动镜头之后,旋即回归固定。这两种风格在影片当中自成体系,颇为自然地融合,从这一点也能看出导演在运用电影语言时的自觉与细致。在这位七零后学院派出身的导演身上,我们可喜地看到了中国电影创作新生代的实力。

2008年夏天,《夏至》这样一部清新而独特的小成本电影能够进入全国院线放映,令人鼓舞,它让我们有理由相信电影不应该等同于大片,电影更应该是对现实人生有精神价值的艺术,它让我们看到了中国电影新的希望。